史铁生作品全编第271章 外国及其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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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客陆续登机的时候,机舱里有一只苍蝇。
它悠然但也许是怅然地飞着——这说不准,嗡嗡地这里兜一圈,那里落一下。
旅客到齐了,舱门关闭,飞机缓缓驶向跑道,那苍蝇还在舱中自由乱窜。
就是说,这只北京苍蝇,必不可免地也要到外国去逛一趟了,去瑞典。
这只万里挑一的北京苍蝇,懵然不知身处何地,更不可能知道,八个半小时之后当舱门再次打开,那已经是在八千六百公里之外了。
那儿的夏天,黑夜非常短,晚上十点钟依然阳光灿烂,它会否为此而惊慌呢?如果它飞出去,它将混迹于斯德哥尔摩蝇群,从此不可辨认。
但据说,那座美丽的城市干净得没有它的同类,那么它是否也会有点儿什么特别的感想?
这是我第一次出国。
说来奇怪,我常能梦见一些我不曾见过的东西,甚至离奇到我想也想不出的景物,却从来梦不见外国。
我从电影、电视上已屡屡见过外国了(尤其是美国和欧洲),但在梦中那样的外国从不出现。
我几次梦见到了外国,都不过是在意识中有一个概念——这是外国,而四处的景物却还都是中国的。
我很想就此听听释梦专家的意见。
我相信这里面一定藏着些非常有趣的心理线索,或情结。
出国,确实是令人向往的。
十几年前我有过一次出国的机会(后来挺荒诞地错过了),记得当时我对一个朋友说起,他竟站起来拍我的肩,一说:“祝贺你,祝贺你呀!”
我觉得这多少有点儿过分。
不过,出去走走,不管到哪儿去看看,到底是件让人兴奋的事情。
有人说,旅游与外遇,其中的魅力或者诱惑是相近的。
这话像似有点儿道理。
人对新奇的事物,本能地存着欲望。
飞机飞得平稳极了,几乎觉察不出它在动,唯发动机隆隆的喧嚣表明它在风驰电掣,唯理智教你相信它正以一千公里的时速飞向瑞典。
肯定是飞向瑞典吗?只好抱定对驾驶员的信赖。
那只北京苍蝇还在机舱里轻歌曼舞,大有“隔江犹唱后庭花”
之嫌。
命运其实也就是一架飞机,或者比飞机更高明的什么飞行器吧,上帝的东西。
时间之动更是平稳得让你觉察不到,历史的喧嚣司空见惯地在你耳边震响,命运于中穿越,“坐地日行八万里”
。
你在命运的舱中自由乱窜而已,你不可能了解命运之神要到哪儿去旅游或者去开会。
你一出生就撞进了它的舱门,懵然不知身处何地,不知要被带去何方。
你应该抱定对谁或者对什么的信赖呢?你嗡嗡然说着话已经半生时光,东一头西一头,思绪在这里兜一圈,到那里落一下,悠然但也许是怅然——这从来就说不准。
命运之神若留意我,也会看我是一只万里挑一的北京什么吧。
差不多十小时之后,我坐在了斯德哥尔摩的一家小旅店门前。
够神奇!
仿佛只是钻进一间怪模怪样的小咖啡厅里去待了一会儿,出来,“洞中方七日,世上已千年”
,世界已经大变。
小旅店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建筑,浓郁的欧洲风格,处处流露着雕塑技艺的精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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