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(第4页)
曼桢告诉世钧,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寄住在他们这里,他是个医生,在故乡的一个小城里行医。
她说:“有几个医生肯到那种苦地方去工作?他这种精神我觉得很可佩服。
我们去找他谈谈。”
她和世钧一同来到豫瑾的房间里,提出许多问题来问他,关于乡下的情形,城镇的情形,她对什么都感到兴趣。
世钧不免有一种本能的妒意。
他在旁边默默地听着,不过他向来在生人面前不大开口的,所以曼桢也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异样。
他临走的时候,曼桢送他出来,便又告诉他关于豫瑾和她姊姊的一段历史,道:“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,他一直没有结婚,想必是因为他还不能够忘记她。”
世钧笑道:“哦,这人还这样感情丰富,简直是个多情种子!”
曼桢笑道:“是呀,说起来好像有点傻气,我倒觉得这是他的好处。
一个人要不是有点傻气,也不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去办医院。
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。”
世钧没说什么。
走到堂口,他向她点点头,简短地说了声“明儿见”
,转过身来就走了。
这以后,世钧每次到她家里来,总有豫瑾在座。
有时候豫瑾在自己房间里,曼桢便把世钧拉到他房里去,三个人在一起谈谈说说。
曼桢其实是有用意的。
她近来觉得,老是两个人腻在一起,热度一天天往上涨,总有一天他们会不顾一切,提前结婚了,而她不愿意这样,所以很欢迎有第三者和他们在一起。
她可以说是用心良苦,但是世钧当然不了解。
他感到非常不快。
他们办公室里现在改了规矩,供给午膳了,他们本来天天一同出去吃小馆子,曼桢劝他省两个钱,这一向总是在厂里吃,所以谈话的机会更少了。
曼桢觉得这样也好,在形迹上稍微疏远一点。
她不知道感情这样东西是很难处理的,不能往冰箱里一搁,就以为它可以保存若干时日,不会变质了。
星期六,世钧照例总要到她家里来的,这一个星期六他却打了个电话来,约她出去玩。
是顾太太接的电话。
她向曼桢嚷了声:“是沈先生。”
他们正在吃饭,顾太太回到饭桌上,随手就把曼桢的碟子盖在饭碗上面,不然饭一定要凉了。
她知道他们两人一打电话,就要说上半天工夫。
曼桢果然跑出去许久,还没进来。
豫瑾本来在那里猜测着,她和她这姓沈的同事的友谊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,现在可以知道了。
他有点爽然若失,觉得自己真是傻,见面才几天工夫,就容许自己这样胡思乱想起来,其实人家早有了爱人了。
杰民向来喜欢在饭桌上絮絮叨叨说他学校里的事,无论是某某人关夜学,还是谁跟谁打架,他总是兴奋地,气急败坏地一连串告诉他母亲。
今天他在那里说他们要演一出戏,他在这出戏里也要担任一个角色,是一个老医生。
顾太太道:“好好,快吃饭吧。”
杰民爬了两口饭,又道:“妈,你一定要去看的。
先生说这出戏非常有意义,是先生替我们拣的这个剧本,这剧本好极了,全世界有名的!”
他说的话顾太太一概不理会,她只向他脸上端相着,道:“你嘴角上黏着一粒饭。”
杰民觉得非常泄气,心里很不高兴,懒洋洋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抹。
顾太太道:“还在那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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