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叶圣陶(第3页)
告别,他鞠躬,连说谢谢,看着我上路才转身回去。
晚年,记得两次是他在病中。
一次在家里,不能起床了,我们同去三个人,告辞,他伸出两手打拱,并连说谢谢。
一次在北京医院,病相当重了,也是同去三个人,告辞,他还是举手道谢。
我走到门口,回望一下,他的眼角像是浮着泪。
还有常人难于做到的,是50年代前期,一次开人数不很多的什么会,谈到批评和自我批评的问题,他说,这,他只能做到一半,是自我批评;至于批评,别人的是非长短,他不是看不出来,可是当面指摘人的短处,他总是说不出来。
这是儒家的“躬自厚而薄责于人”
,从某种观点看也许太过时了,但我总是觉得,与一些时代猛士的背后告密、当面揭发相比,力量会大得多,因为能够促使人自重,努力争取不愧于屋漏。
与叶老的交往,中间断了一些年。
那是文革的大风暴时期,我自顾不暇,还见了一次给他贴的大字报。
我很惊讶,像叶老这样的完人,举过,居然也能贴满一堵长席墙。
幸而这有如日月之蚀,一会儿就过去。
其后,推测是借《庄子》“佚我以老”
的常情的光,没听到他也到干校去接受改造的消息。
我呢,到干校,改造结业,却因为妻室在都市只是家庭妇女,不得回城,两肩扛着一口,奉命到早已没有一个亲属的故乡去领那一份口粮。
大概是70年代中期某年的春天,风暴的力量渐减,我以临时户口的身份在妻女家做客,住西郊,进城去看他。
他家里人说,很少出门,这一天有朋友来约,一同到天坛看月季去了。
我要一张纸,留了几句话,其中说到乡居,说到来京,末尾写了住址,是西郊某大学的什么公寓。
第二天就接到他的信。
他说他非常悔恨,真不该到天坛去看花。
他看我的地址是公寓,以为是旅店之类,想到我在京城工作这么多年,最后沦为住旅店,感到很悲伤。
我看了信,不由得想起《孟子·离娄》篇的话:“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(犹)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。”
心里也很悲伤。
悲伤,是因为这使我想到水火、圣贤、遇合等等问题。
叶老的宽厚和躬行,据我所知,也表现在家门之内。
只说说他的夫人胡墨林女士,她,我也很熟。
人于宽厚之外,还加上苏州妇女特有的精干。
通文,如对我这样健忘的人有大用的《十三经索引》,就是以她为主力编成的。
可惜天不与以寿,于50年代后期因不治之症逝世。
叶老很悲痛,写了一些悼亡诗。
我分得一份刻印本,觉得风格挚而无华,与潘岳、元稹、纳兰成德等人的气味不一样。
我想,这才真是所谓“行有余”
,然后“文”
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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